我辈正是蓬蒿人

  古圣先贤很少谈家庭。我以前也差不多,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一谈家常,几句话就卡壳了。

  马小平是我大学同寝室好友,他说,王某人看见扫帚倒地,一日之内,跨3次过去也不会扶起来。和鸿鹄之志、家国之恨相比,他怎会在乎扫帚是倒在地上,还是竖在门口?

  汉代会稽太守朱买臣的心路应该和我有相似之处。他早年贫乏,砍柴为生,一心只读圣贤书,锅里不剩一颗米。发妻崔氏讨要休书弃他而去。朱买臣发愤,晚年得志,汉武帝钦点他回原籍当“一把手”。崔氏在路上拦轿,恳求饶恕与接纳。朱买臣愤意难平,想出个“覆水难收”的招,一盆水泼在地上,说,“你若能将覆水收回,我就与你再结姻缘。”

  这是中国士大夫史上最八卦的婚姻典故。历代先失意后得意的文人几乎无不曾以买臣自况,自我标榜为值得长线投资的潜力股。只可恶黄脸婆,竟不知天下英雄就是枕边衰人。

  最有名的是李白的名句——“会稽愚妇轻买臣,余亦辞家西入秦。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

  元代杂剧《朱太守风雪渔樵记杂剧》结局改成破镜重圆。明代的《烂柯山》复原了崔氏的含羞投水。到清代的《马前泼水》,细致描述了一个因贫贱休夫的薄情妇人。这回,77岁的徐棻老师写剧本。梅花奖得主、名角陈巧茹,以个人名义成立“实验工作室”。两位女艺术家的第一次联手,挑中了“覆水难收”的故事新编。她们脱离了官家买单的豪华作派,恢复了“一桌二椅”、简洁抽象的川戏味,重新唱给百姓听。尽管名角荟萃,但用徐老师的话说,“给我一辆面包车,就可以到处去演。”

  剧情上,徐棻没有淡化悲剧色彩,却把悲的方向转了个弯。她去掉崔氏休夫后的改嫁,说她借酒耍泼、讨要休书,朱买臣心中悲凉,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。她又略有悔意,思来想去,放弃改嫁念头,天天打扫柴门等夫回家。有了这个铺垫,“马前泼水”一出,就突显了朱买臣的胸中恶气。一个“报应”的故事变成了“饶恕”的故事,善恶报应的准确性换成了无法饶恕的悲剧性。

  当买臣回到烂柯山下,跪拜神明,想当初月下跪求,崔氏冒险私奔而来;想当初妻子与自己日日茹苦,夜夜含辛。虽然她后来难耐苦贫,又岂能抹煞数年恩情。他也略有悔意,自觉马前泼水有些过分,急忙招人送米送钱过去,结果只见崔氏未寒的尸骨。

  有个父亲告诉暴躁的孩子,每次恼怒时就到后院的墙上钉一根铁钉。第一天孩子钉了37根。慢慢地,他学会了控制情绪,钉子越钉越少了。父亲又说,每次你克服坏脾气,就去拔掉一根铁钉。半年后孩子把全部钉子拔了出来。最后,父亲带着他去看那满墙的钉痕。他问孩子,“谁能使这面墙完好如初呢?”

  如果我无法饶恕那些伤害我的人,我原先的一部分从此就不复存在。那么我到底是谁?我的悲剧就是我被一切伤害决定。谁能伤害我,谁就能决定我。谁来爱我,谁就能决定我。我到底是谁呢,我是泼出去的水,还是无法回家的人?

  信仰的起点,是站在那面墙下,发现自己无法消除钉痕。无论是道德修养、心理康复,或淡化记忆,或说“对不起”,都不能带我们回到从前。正在这个意义上,被钉十字架的基督,被称为在灵魂中恢复和平、在宇宙中赦免罪恶的惟一“中保”。

  凡美好的婚姻,都有一位伟大的第三者。他既是见证人、守护者,也是审判者。我的婚姻若没有伟大的第三者,就一定有拆毁的第三者。凡离婚的,都有第三者。只是一种是在场的,一种是不在场的。

  因为第三者出现了,所以离婚,固然是背叛;第三者还没出现,就下决心离婚了,在某种意义上,这是一种更深的。许多男人,可能是为了“章子怡”而离婚的,尽管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认识章女士。但他们看多了那些明星、那些图片、那些品牌、那些小说、那些邻人的妻子,所以贪慕她们,在心里也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。没有人离婚,是为了找一个更差的,必然是怀着野心,想找一个更好的。人就因着这虚拟的第三者,离弃了幼年的妻子。

  曾经,我不懂得扶起扫帚的意义,我心里充满了虚拟的第三者。感谢上帝,如今这些第三者,都和我起初的心一起死了。

  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男人,都是坏男人。不把家庭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场域的女人,都是坏女人。这世界最可悲的两件事,无非是男人不负责任,和女人自力更生。

  我最感动的一幕,是谢幕。台上,崔氏死了;台下,无数的家庭在灭亡。这出戏,没有能力给出死而复活的盼望,但给出了真实的悲哀。演员依次缓缓上台,表情肃穆、庄严。他们的谢幕方式,仿佛一场追思礼拜,或一桩行为艺术。他们不是为自己谢幕,是站在无数观众面前,向一个半身不遂的时代致哀。手机看开码开奖管家婆彩图心水论坛